第56章 雀明巢不宁
“……罢了,就先这样吧。”
崔智光听露江说完,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太子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‘托孤’给自己?比起她,皇帝不是更好吗?
太子还把宣稷调去了【鸦部】,宣稷还去了。
【鸦部】涉及皇室隐秘,崔智光更不可能去打探。但太子透露出来的意思,【鸦部】是比皇帝直属禁卫更加隐秘,直入帝心的所在,专门为皇帝做不光彩的事情。
但同时,它也离皇帝最近。
“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好去处啊……”
那可是把人变成刀的地方。
算了,担心人家干什么,有太子作保,叶氏情面在,皇帝是个念旧情的,不会真把宣稷往死里“锻刀”。
“说不定以后他就是皇帝心腹了。”
人家展翅欲飞,她现在一只脚还没出宅院呢。
翌日,她往辅仁公主所在的上阳宫而去。
……
“……你让吾……和卫后……和雍王……示好?”
辅仁公主这回没有生气,沉思一会,“阿兄那……会不会让人……多想?”
辅仁公主最近在有意控制自己的说话,结巴的话就顿几声再说,起码不会重复。
“从来都有胡闹够了,开始学着孝顺贴心的笨拙女儿和妹妹,太子殿下怎么会责怪公主殿下呢?”
“我……下了好几次卫后的……面子……”
“卫皇后是这等狭隘心胸之人吗?”
崔智光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辅仁公主从来不跟其他公主一样,去向卫皇后问安。
皇帝一向宠溺爱妻的孩子,尤其是辅仁公主,先皇后死时还留下恳求,求皇帝看在夫妻一场,多怜惜小女儿。
再加上辅仁公主有口吃的毛病,皇帝也对辅仁公主不亲近继母不加在意了。
卫皇后也不会闲着没事去为难辅仁公主,更何况,辅仁公主不合礼制,她对此纵容,更能反衬出她大度慈爱,尊敬先皇后。
可能是知白地面对阿兄的病痛,辅仁公主沉稳不少:“……理由。”
她想让崔智光给她想个理由。
崔智光笑弯了眼,喝着茶:“公主殿下,昨日崇文馆中,有人惹您生气,雍王殿下不是为您说话了吗?子肖其母,而男女即使血亲也要有防成礼,您不好再亲近成年的兄长,那为何不去感谢一下一直照拂您的卫皇后呢,您还要择婿,心里没底,多向长辈讨教,也没有什么过失。”
尽管有太医院谋害太子案在前,全城戒严,自然也不好再给公主办择婿。
可皇帝并没有亲口阻止,就是默认延后了。
辅仁公主若有所思。
……
“辅仁来给我问安了?”
卫皇后惊讶地问自己的贴身宫女妙年。
妙年也觉得不可思议:“是。公主还带来了补品,说是皇后殿下您日夜操劳,她以前不懂事,对殿下多有失礼,还请殿下收下。”
“这孩子……开窍了?先让她进来。”
卫皇后能在被如今还在思念元后的皇帝选为继后,聪明伶俐是其次,最主要的,她对待皇嗣们还算一视同仁。
再者,卫皇后膝下没有亲生女儿,先皇后过世时辅仁公主还小,在太子照拂不到之处,也是卫皇后在上心。
种种缘由下,卫皇后对辅仁公主,不算一腔母爱,还有几分柔软心肠。
也许是太子的事,她真的吓着了,也怪可怜的。
卫皇后嘱咐妙年:“你去取杏仁酪来,我记得公主喜欢吃。”
“是。”
等妙年掀开珠帘,卫皇后慈爱的笑容已经消融不解:“辅仁来啦,快坐下。”
辅仁公主双手叠拜:“辅仁见……见过皇后殿下。皇后……皇后长岁无……无忧。”
卫皇后倒没怎么在意她的口吃,耐心地听她讲完,笑道:“听你还带来些礼物给我,公主有心了。”
辅仁公主点点头:“尽孝道是……是辅仁的……本、本分。”
“太子的事实在听者骇然,没想到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,也是我失职,还好智光请来了妙手秦先生,不然我也愧对先皇后和陛下恩德。”
卫皇后说的话在辅仁公主意料之内:“百密……百密一疏,人非圣贤……孰能……孰能无过。”
卫皇后意外地和妙年笑语调侃:“圣人和我说,公主殿下贴心聪慧得很,果然还是虎父无犬女,圣人慧眼如炬。”
妙年附和:“是了,太子殿下博学多才,公主自然人中龙凤。”
和她们说话果然一如既往的累,滴水不漏的。
辅仁公主内心翻了个白眼。
但她自知讷言,也不用急着加入,就文静顿首。
卫皇后永远不会冷场:“辅仁,我也与圣人谈过了,你招婿的雀屏宴等案子水落石出后便会举办,我担心有疏漏……妙年啊,你去把名册拿来,给公主瞧瞧,看看我又没有差错。”
虽说也有公主驸马不睦,备受宠爱的公主能够另找男宠的默认,但可以的话,卫皇后还是想知道辅仁公主有没有心中中意的。
女儿家大了,总有少女怀春的思慕之人。
辅仁公主难得服软,卫皇后不想放过。
辅仁公主接过妙年递来的册子,一一仔细翻阅,意料之中,卫深还是在的:“卫、卫深公子不是之前办差,办差不利,现在不当值了吗?”
这种紧要关头出错,还没出名册。
卫皇后听此,笑容停滞一瞬,又笑道:“阿深还年轻,又看重差事,疲倦是难免的,圣人不过让他回府休息几日,没不让他去了。”
前几日,卫深忽然在巡查时因困倦,差点从马上跌落,还被圣人瞧见。
要按寻常,这已经是怠职了,不说挨罚,起码是不能在任了。
看来卫皇后在今上心中,还有些份量。
不……
辅仁公主抬起眼皮。
也许是对于“公主备选驸马”的宽容。
父皇……终究是动了把自己托付给卫家的心思。
思及此,辅仁公主心中复杂多变,不知是何种滋味。
是啊,有什么办法呢?
再爱惜长子,可他现在是吊着气,是会病死的。
剩下来,孤零零的,是有口疾,懦弱无能的自己。
父皇……也是会老,会死的。
没有父兄的元后嫡公主,空有尊贵的名头,只能仰赖卫皇后和六皇兄。
她真的,什么都做不到吗?
那一刻,辅仁公主回想起那日的血光,皇兄日渐冰凉的手,父皇爱怜叹息的眼神。
它们与现在卫皇后怜悯的目光糅合在一起,像一面清晰无比的镜子,让辅仁公主看清了自己。
她咬紧牙关。
“……没、没有,多谢……多谢……母后,为女儿……女儿操心。”
辅仁公主再抬头,已经换了对卫皇后的称呼。
殿内讶异,卫皇后都没回过神。
因为辅仁公主最多只会叫“皇后殿下”,从不会称呼母后。
辅仁公主把册子放回去,被雪藻扶着起身,走到卫皇后面前。
她郑重跪拜行礼,是子女拜会嫡母时应有的礼仪。
“辅仁?”
“往前诸事……是,是辅仁有,有错,还请母后、母后见谅。”
卫皇后哪里要让辅仁公主跪拜,立即去扶她:“你这孩子,就算认错,也不用这么……你快起来!圣人既然封我为后,你就是我的女儿,先皇后故去,我当然要照顾好你,不然忝居皇后了!”
辅仁公主被扶起来,扬起笑容:
“是,母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