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
仔细回想,邱十里认为自己之所以一到冬天就容易神经过敏,和冬天总是发生大事有关。
比如十九岁的冬天,他戴上了大哥的耳钉,全家上下一片哗然。改变是骤然之间发生的,影响却绵延很远,从此再也没人把他当作无足轻重的附属品看待,他确实也不能再继续黏在时湛阳身旁。
要把黑的洗成白的,工作量很大,涉及面也广,得罪的更多,而可用之人越来越少,邱十里必须学会独当一面。于是聚少离多的日子开始了,他经常被大哥安排世界各地的生意,有时是去发展新的,有时是去中断旧的,时不时动个武。
大哥总是很忙,邱十里也总是很忙,并不忙在同一个地方。
但时湛阳终归还是放不下心,给他拨了一批相当优秀的人手,其中有一个叫金世瞬的表现尤为突出,朝鲜人,和邱十里同岁,瘦瘦高高,从不肯把乱糟糟的长毛扎个小辫,总喜欢单独戴一只耳机,永远都只听迈克尔杰克逊的一首歌。
虽然,总体看来,金世瞬有着种种毛病,比如他是个哑巴,比如他阴沉孤僻行为怪异难以合群,但他干起活来极其利索,有什么危险也绝对冲在第一个,帮好几个队友挡过子弹,队伍里多数都愿意把他当朋友看,不叫他哑巴,叫他阿瞬。
邱十里也愿意倚重他,倒不是因为年岁相同,只是总觉得和不说话的人相处起来更轻松。因为,对大多数人,邱十里是完全没有倾诉欲的,更不想被提出问题,离时湛阳越远,他越倾向于把自己封闭起来,对许多人笑,却不和一个人聊天。
有一次,在古巴的平原上,和一家制毒的老主顾谈崩之后,又是一次九死一生。几架直升机载着受伤的队伍,邱十里正在给自己小腿止血,旁边的阿瞬比他伤得重多了,中枪的部位甚至开始流胆汁,随队的医生匀了两个来却给他处理伤口,他自己却跟没事人似的,当然也没办法喊疼,从怀里掏出张脏兮兮的照片,指给邱十里看。
画面里是一个老太太,躺在病床上,模糊不清。
邱十里从他的比划和口型中看懂,这是他的妈妈。
“她在哪?你妈妈在哪?”邱十里顾不上自己还在失血了,捏紧照片问。
阿瞬大口大口地喘气,用很亮的眼睛看着他,突然开始发慌,哑着一张嘴,徒劳地发出没人听得懂的呜咽,那是破碎的,原始的,像一只中了陷阱的动物,正在担忧地面上,自己落在远处的巢穴。输血包已经加了一个又一个,医生又开始给他注射吗啡,因为他疼得快晕了,意识也已经很难保持清醒,却还是执着地想告诉邱十里什么。
“笔!纸和笔!”邱十里摸到自己的空口袋,大声地吼,等纸笔匆匆送来了,他立刻塞到阿瞬血忽淋拉的手中,只见那支笔刚被握住,费力地在纸上挪了几寸,就滑落在地。
金世瞬昏过去了,灰白的脸变得更灰白,之后就再也没醒,哪怕注射了大量的肾上腺素。他死于肝脏脾脏破裂。
当时风刮得很狂,他死后又过了四十分钟,直升机才得以在安全区降落。邱十里咬着牙,把他的照片放回他西装的内衬口袋,又把他手里字迹混乱的纸叠起来收好,那纸上写着两个朝鲜字符,也不知写没写完。
后来他得知,那真的是一个地名。
又过了几周,时湛阳找到了确切消息,陪邱十里一起,在朝鲜一座沿海的小镇见到了金世瞬的母亲,她住在当地唯一一家养老院里,垂老在病床上,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每天都在忙些什么,也已经有两三年没见过他,只知道儿子每个月都会转钱回来,给父亲还债,供养她在这里的开销。
邱十里很难把真相说出口,他想干脆继续每个月充当阿瞬给老太太打钱算了,却听时湛阳直接说道:“您的儿子死于公务,骨灰我们给您带回来了。”
这话经翻译的嘴巴一出,老太太怔了很久,忽然间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时湛阳又道:“以后我们负责供养您的生活。”
老太太已经泪如泉涌,却发不出一声,比她的孩子最后的时间还要沉默。
邱十里眼眶酸沉,他见过太多死亡,却很少强迫自己像现在这样回味某一场,如同反复撕开刀疤上的新痂。他也很少在大哥眼中看到如此直白的难过。
他站起来,和时湛阳一起给老人鞠躬,临走前,她却叫住他们,“先生,两位先生,”老太太哭喊道,“我的儿子……他坐过牢,他没有,他没有再走上歪路吧!”
时湛阳钉在原地,眼睛瞪着惨白的墙根,没有办法回头看她,邱十里深吸口气,转回身子稳稳当当地说道:“阿瞬是个好人,没有做过坏事。”
随后他拉上大哥的手腕,离开病房。
他们走在路上,朝鲜实在是个不好说的国度,通讯、饮食,甚至时间,都仿佛与外界是隔绝的,因空荡而显得洁净的大街上,人们成群地上班下班,有种凝固般的安详,把这个寒冷的十二月衬得更静。
这是邱十里二十一岁的冬天。
邱十里二十三岁的冬季倒是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,确切地说,是让人有点哭笑不得。所有人都知道,时湛阳这个人从来不过生日,可这一年他三十岁,邱十里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攻坚克难软硬兼施,枕头风也一并吹着,还真在十二月二十四日,时湛阳生日当天的一大早,把人弄上了过生日的车。
他们还带上了老四,这小子今年十五岁了,个头已经蹿得超过了邱十里,斜靠在后座上,看着加州北部冬意算不上太浓的森林,一脸的兴致缺缺,他的小黑狗也已经长成了大黑狗,比他活泼得多,两爪扒着窗户上蹿下跳。
时湛阳心情很不错,他很喜欢被邱十里带着在山间公路上兜风,尤其是背后没有仇家追杀的情况下,加上前两年把幺弟送去老二收购的俱乐部玩了赛车,现如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,总觉得有挺多话想说。
“小时啊,”他作慈爱状,“你二哥有没有欺负你?”
时郁枫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“没有。”
时湛阳点了点头。近两年老二基本不回家,也没闹事,自己守着几间匀出去的军工厂,往毒贩那边供的货也没再挂着时家的牌子,差不多算是自立门户了,时湛阳不排除他还有什么其他想法的可能性,但也认为,这是目前能够达到的最佳状态。
“什么时候想回家了,别觉得不好意思。”他又道。
时郁枫并不买账,“我又不想和你住在一起,为什么会想回家。”
邱十里蹙起眉头,还按了两下喇叭,“小枫!”他抬高声量道,“你哥今天是寿星!”
时郁枫似乎也有一点点惭愧,低下了脑袋,“哦。”
时湛阳则哈哈大笑,捏捏邱十里的肩膀,看着前路惊飞的乌鸦,还有繁密的榉树林,“我和你阿嫂现在都不经常在家的,你回去倒是能天天见到小黑。”
他们最终来到内华达山脉的最北端,一座小小的林间木屋里面,这屋子是前几年时湛阳在冬猎期间打野猪的落脚处,父亲死后,他也就再也没找到空闲过来。
到达时间是下午两点出头,邱十里忙前忙后把屋里灰尘扫了,壁炉生上火,又把带来的便携投影仪打开,给时湛阳放上电影,要求他留在屋里别动。
随后,他拽上时郁枫打杂,在外面晃荡了两个多小时,带了一堆野味回来,什么蘑菇啊,野鸟啊,鲑鱼啊……时湛阳看着他冻红的脸蛋、粘了枯叶草灰的夹克衫,清清楚楚地想起方才从远处传来的狗吠,还有悦耳的枪声。
拔毛刮鳞之类的活计邱十里都是第一次干,而他的两个帮手,一个只会闷头劈柴烧火,另一个更绝,只会哈哧哈哧摇着尾巴绕着灶台转,他一直折腾到天色发暗,一桌事先研究多时,好歹拿得出手的菜才被端上了桌。
“我还带了伏特加。”邱十里把时湛阳按在桌前,又跑到外面的车子里去取酒。裹了一身寒气回到屋里,居然手中还拎了只小桶,是事先冻好的冰块。
“不加冰太烈了。”他这样解释,跪坐在毯子上,给大哥倒酒。
时郁枫则被差遣过去,又把壁炉烧得更旺了一点,回到桌上的时候已经饿得脸绿,眼巴巴看着盘中的鱼肉,邱十里瞪了他一眼,要时湛阳先尝尝。
时湛阳眯着眼睛看他俩,一脸“我是人生赢家”的快活,提起筷子一道菜一道菜地尝。
“好吃,尤其这道啤酒鸭,”他吃得很文雅,认真地点评,“比中餐馆做得好。”
时郁枫见他吃了头一口,如获特赦,立刻狼吞虎咽起来,邱十里则夹起一块鸭肉,仔细品了品,“太咸了,”他懊恼地揉揉脸蛋,自家寿星口味有多挑剔,他是很清楚的,“野鸭子肉也太紧,没有烧烂。”
“合我的口味。”时湛阳义正辞严。
时郁枫吃得满嘴流油,配合道:“阿嫂,你手艺还是很好的。”
邱十里莫名觉得很害臊,继续尝起其他菜,接着又碰杯喝酒,又观察着大哥的脸色。他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,却又说不上来,头脑里天马行空,眼看着半桌下去,他竟琢磨起林地晚间那么安静,这木屋隔音效果到底如何的问题来了,毕竟喝了小酒气氛好,而且难得有空,他可不想浪费……
或者干脆和老四商量商量,让他戴个耳塞呢?
邱十里晃了晃脑袋,他再想下去绝对会脸爆红,磨了这么多年,在凶神恶煞面前他早已经能够收放自如,时湛阳一个眼神却能直接把他打回原形,他警告自己,可不能再乱琢磨,真干出跟小孩商量那种问题的蠢事来。
于是他又一次双手举杯,给时湛阳敬酒,腰杆挺得笔直,是标准的日式正坐,“兄上,生日快乐。”
时湛阳欣赏地看着他,杯沿清脆地碰撞在一起,“这一年还是辛苦你了,ナナ。”
邱十里眼睫闪了闪,要不是有老四在,他绝对会爬到四方桌另一侧,靠进大哥怀里。他还想说点什么,却忽然被惊得咬破了舌头——只见时湛阳刚放下酒杯,就啪叽一下趴倒在桌上,昏迷不醒。
时郁枫认为这是醉了酒,可邱十里哪能信他胡扯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夹克都没顾上穿,要时郁枫把每样菜都带上一点,自己则把时湛阳背上越野车然后猛踩油门,不到十五分钟就穿越森林,来到了最近的小镇。
社区医院就在镇子入口处,时郁枫跳下车子去拍门,邱十里也把人背了过来,时郁枫发觉他竟在哭,眼泪穿成珠子热腾腾地往下掉,自己却仿佛完全没意识到。
“关门了,”时郁枫艰难地说,“应该在过圣诞。”
邱十里抹了把泪,也看清了门上贴的告示,上面标注有几个主要医生的联系电话和住址,其中一位就在隔壁。“把你哥背好。”邱十里简单道,眼见着时湛阳在幺弟肩上靠稳,他就直接跨过隔壁医生家的矮篱笆,跑到人家门口疯狂按门铃。
院里有狗,正在狂吠,激得车里的小黑也跟着乱叫。
时郁枫站在院外远远地看,只见门开了,很快就起了争执,没两分钟邱十里居然就从腰后拔了枪,举起来对着门中,“You h**e to!”时郁枫只听清了这么一句,因为邱十里说得很重。
时郁枫感到很魔幻,想到自己大嫂小小的个子,气喘吁吁地通红着一双泪眼,穿着过圣诞的红色高领毛衣,却正在做着类似劫持的事情,他就觉得更魔幻了。
立刻,一个大肚子男人穿着睡衣举着双手走了出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疑似他妻子的女人。这俩人一个是医生一个是护士,大半夜的,那间小医院就这么开了张,还来了另外几个医护人员,当然,邱十里也收了枪杆,警车叮叮咣咣地来了好几辆。
他当晚就被带去了当地警署。
临走前,他显得很从容,套上脏兮兮的翻毛领夹克,跟时郁枫嘱咐了几句,好像不曾酒气冲天,也不曾哭过。时郁枫老老实实地把那几道菜的样品都交给了医生,默默守在走廊,等到的结果并不严重。
那些蘑菇都没有毒性,也不是野鸭子和鲑鱼的事,只是有种用来提味的野菜会让某些体质的人过敏,他大哥就中了招,再加上酒精的作用,这就晕倒了。
好在时湛阳这人身体好,很耐造,洗胃之前他就恢复了意识,洗过胃再睡一觉,他整个人就来了精神,清晨天刚亮,他就换下病号服,叫来幺弟询问,你嫂嫂呢?
时郁枫干巴巴地说:“被抓了。”
时湛阳很快弄清了前因后果,他心心念念的邱十里被医生起诉,还在警署待着,由于情况紧急情节较轻,要被拘留十天,至于酒后驾车的事,邱十里被责令做满五百个小时的社区劳动,还要赔钱。
其实时湛阳跟加州总署的警长都是好友,但他表现得很淡然,不请律师,也不保释他,更不回旧金山的本家工作,反而跟度假似的,前去警署探望,隔着栅栏和他聊天。
“这边差佬好恐怖哦!”时湛阳道。
邱十里黑眼圈非常深,看样子是一晚没睡,“兄上没事就好。都怪我。”
时湛阳则当着守在一边的警官面,若无其事地说:“我现在好想亲你,明天就亲。”
邱十里眼睛都直了,虽说别人听不懂中文,但他的脸还是迅速烧了起来,为大哥突然之间的脱线,“别说这个……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时湛阳笑眯眯地注视着小弟。
这种当黑道老大的,还真讲究个言而有信,第二天他来探望,不仅没有隔着栅栏,还在警署弄了间挺温馨的小屋单独见面,门上挂着的牌子是“心理疏通室”。
居然还有小警官给他们送小饼干和黑咖啡,送完就关门走了。
时湛阳对这种速溶的没有兴趣,他似乎只想履行某个无厘头的诺言,窝在沙发上,把邱十里抱在怀里亲了个够,探视时间也就要花完了,他就事了拂衣去,对红通通的邱十里说,明天见。
之后剩下的日子里,时湛阳带时郁枫来过两次,剩下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人,他知道邱十里自己单独一间,心里就很放心,邱十里和他说过一次好想回家,他就逗人玩,“ナナ,你要习惯啦,跟我混早晚在里面安家,先给我暖暖被窝。”
邱十里整整十天都被他逗得咬牙切齿,双目直瞪,满脸通红,临别时总是大叫:“还请兄上明天不要来了!”
时湛阳哈哈应着他,次日也总是准点到达,都和看守的混熟了。
他知道,邱十里虽然表面上不禁逗,但实际上,心里却因为他那些垃圾话而没有感到太过寂寞。
第十天的时候,时湛阳开车带着幺弟和狗,一同过来接邱十里回家,路过加油站,时湛阳去了小超市,邱十里站在车外加油,放下油枪就收到了一条短信:
【一会把老四直接送去奥克兰机场,让他自己回去训练】
这地方离机场确实不远,时郁枫也确实待烦了,急着乘机回他在澳洲的赛车俱乐部,可邱十里觉得很不寻常,毕竟大哥一向是想让老四在家多待几天的。
他给时湛阳拨电话,对面立刻接了,他就说:“让小枫回家住两天再走,他应该会愿意的。”
时湛阳笑道:“我不愿意。”
邱十里大大地惊讶:“什么?”
时湛阳推门出了超市,远远地,向邱十里走来,“回家路上慢慢开吧,只有我们两个。”
邱十里盯住他手中的塑料袋,压低了嗓子,避着车里的弟弟和狗,“……哥,你买的不会是那个……”
时湛阳已经走近了,还是不挂断,他爽朗的声音从听筒传入邱十里的耳朵,“有我们常用的牌子,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新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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握住方向盘的手跃跃欲试⁄(⁄ ⁄•⁄ω⁄•⁄ ⁄)⁄